必也正名乎

以父之名?

七十年來,學校曾經有過的名字依次為:A臺灣總督府臺南高等工業學校、B臺灣總督府臺南工業專門學校、C臺灣省立臺南工業專科學校、D臺灣省立工學院、E臺灣省立成功大學、F國立成功大學。其中BC兩個階段極為短暫,只是過渡時期的定位,可以不論。

其實上述的名字,大體可以分成三截:最底下的「高等工業學校」、「工業專門學校」、「工業專科學校」、「工學院」、「大學」都是在學校體制中的定位稱謂。冠於校名上頭的「臺灣總督府」、「臺灣省立」、「省立」、「國立」是政治意義或行政意義下的學校歸屬說明。真正可說是學校名稱的,是夾在中間的「臺南」、「成功」。

前面提過,校名當中的政治或行政歸屬的頭銜,其實決定了政治掛帥時期的校史敘事。這也透露了那樣的歷史敘事是把政治擺在知識的上頭,把學校的主體位置,由學校的政治(行政)隸屬關係來鳩佔鵲巢。

也許可以作個未必貼切的比喻:校名的第一段是「姓」、第二段是「名」、第三段則是「身分」(如先生、小姐、教授、課長)。

當我們把政治還給政治,「姓氏」存而不論;「身分」如何,關乎教育體制中的角色位置,自有其客觀訂定的標準;這裡所要討論的,只是屬於「名」的部分,也就是,學校如何命名的問題。

很尷尬的是,成大曾有一個時期是有姓有身分但卻無名的小子。

「省立工學院」,「名」在哪裡呢?「工學院」只是個普遍性的學院分科,任何大學中都可能有工學院的設置;而「省立」只是個行政歸屬。「省立工學院」竟是個沒有「名」的學校。於是19475月,院長王石安乃陳請省主席魏道明,為「省立工學院」正名,簽呈中云:

竊以本省光復未久,青年學子,因久受日本教育之影響,思想見解,已成定型,欲加變換,非朝夕可以奏功。必使耳所濡目所染,咸含有國家民族之氣氛,

然後可以潛移默化於無形。謹以 國父中山, 主席中正,均為我國家民族代表之人物,其「盛德」、「豐功」、「佳言」,均足以顯揚國家民族之殊光,激發青年仰止之至誠。倘以其名名本院,為臺灣省立中山工學院或臺灣省立中正工學院,使一般學生念茲在茲,刻不忘懷,則加強其民族意識,增進其愛國思想之作用,實至大也。是否可行,理合備文簽呈。

這份是文書組藏的簽呈初稿,實際簽呈有否改動?不詳。在文書組檔案中亦未見省府覆文。簽呈擬於二二八事件後不久,王石安院長也許是認為這樣的改名方式,易於為上級所接受?據王石安自述,最初他向層峰建議的校名即為「成功」二字:

復舊工作甫及一年,及奉層峰命令改升為台南工學院,不久又奉面諭改為綜合性大學,當時因鑒於文法學院畢業生難謀出路,故提議專辦醫、理、工、農四院實科大學及工學院再增添六個學系,校名宜為紀念鄭成功,特定名為成功大學,政府以當時經費不易籌措,未即照准,無幾二二八事變發生,政府改組,此事遂寢。(王石安,〈播種六寒暑,豐收一甲子〉,《成大六十年》))

1946615日,王石安校長簽呈請教育處長范壽康轉呈行政長官陳儀,力陳省立工學院「不可不昇格者七」時,明確地說:

又查台南之地、位居本島南部。鄭氏所都、漢化初基。文風之盛、最冠全台。夫日寇竊據、省會始移、文物與之遷移。新興小邑、寖成音樂、昔日名都、漸歸荒寞。頃者、初慶光復、百端未及盡興。教育設備、或仍舊貫,然而文化發展、要當均衡、文化中心、未可偏置。前者風聞、盟邦將在本省開設大學。事未有稽、而省人已紛紛論議、以為應在台南。最近倡議之延平大學,據云亦擬設於高雄。此其事之可成與否、姑置勿論、而即此足見省人望南部大學之殷切。期期必爭、初非無見。誠以大學者、文化學術之先導台北一地、文理工醫諸科學院、無慮十數。台南自當有一學院、以維持均衡之勢。本校誠能改院、庶幾可濟文化偏置一隅之弊。(《檔案》1946年總務類土地項,〈校地擴充計劃說明書〉

王石安校長提到設置延平大學之議,力爭當建校於臺南,以臺南工業專科學校昇格以副之,可見「延平」、「成功」確為當為王石安考慮的新校名。這樣的構想,當在昇格為省立工學院之前。

正名改名之議兩度受挫,省立工學院當了近十年的無名學校,一直到了1956年,要昇格為綜合大學時,才正式定名為「省立成功大學」,「成功」二字,自來就是為紀念鄭成功而命名,從無異議。當然,對鄭成功的記憶與想念,和國府偏安臺北的歷史情境有著絕對的關係。白崇禧回憶成功大學設校於臺南之事,有如此說法:

本省人士黃朝琴、陳啟川、黃國書等要求辦「成功大學」以紀念鄭成功,但台北、台南兩方人士對設校地點意見不同,台北人主張設在台北,台南人士主張設在台南,他們要我請各紳士們來談談,我請他們來我家吃茶討論。雙方辯論甚久,後來我說:「在台北有台大了,鄭成功在台南意義重大,同時台南原有工專,可以改工學院,醫院可以改醫學院,法學院比較容易。我不是臺灣人,不會有意偏袒,在台南設一個成功大學比較合理,將來在台中亦可成立一間大學。」(白崇禧,〈參加國民大會回憶〉,《白崇禧口述歷史記錄》下)

於是「成功大學」就這麼誕生了。他的歷史上冠著不同的「姓」,也因不同的「身分」而有著不同的稱謂,但是他的「名」始終只有兩個,前是「臺南」,因地制名;後是「成功」,因人稱義。

成功、勝利、光復、建國、自強、敬業、力行……

除了學校的命名,有著耐人尋味的轉折外,成大校園的特色是:他是逐年漸次向外擴張而來。因此,在校區與校區之間,有著過去來歷的刻痕,市區的開放道路分隔了每個校區,即使學校一度想將相關道路地下化,校區整合為一體,但是在校內外的協調上不能得到共識,最後還是作罷。

成大校區之命名,始自1966年新取得光復營區,校區由原老校區,和1950年代初取得南面新校區的果園,作為學生宿舍和普大教授宿舍區,並在1950年代末興建總圖書館之後,新增了光復營區,學校擴大為三個區域後,必須重作命名,才好清楚定位。196611月,校慶典禮中,羅雲平校長宣佈:

獲得光復校區後,本校面積已增,決定劃為三個區域:A光復營區改名光復校區,將為文學院及商學院區域;B大學路以南,勝利路以東,定名勝利校區,括有總圖書館、游泳池、棒球場、學生宿舍餐廳、教職員宿舍等;C校本部定名成功校區,為理工兩學院區域。(《成功大學校刊》128

1970年代初期,蔣經國政治接班形勢已成定局,當時的蔣院長提出十項行政革新,倡導儉樸風氣。耶誕節前後不得以任何名目跳舞,各機關的招待所皆須撤消。因此戰後由校長官邸改設的招待所必須重新定位,故有更名之議。在197335日的行政會議上,倪超校長交議「為本校成功校區招待所及小禮堂命名」,議案說明云:

自從 蔣院長提出十項行政革新後,各機關招待所均已撤消,本校招待所撤消後,為便於同仁對該處之識別及稱謂,應予重新命名。……小禮堂原為禮堂,自成功堂建成後,大家以「小禮堂」名稱沿用至今,並應予以命名。(《國立成功大學校刊》14

到了326日的行政會議上,在初擬的八則中,選定原招待所改名「新園」,小禮堂為「格致堂」。(《國立成功大學校刊》15)這兩座重要的建築空間得名的由來如此,這大概是成大校園內部建築或空間少見的柔性及典雅的命名特例,與之相當,具有書卷氣味的,也許要數禮賢樓和大成館了。

198368日,由於學校新購得預八師與運輸群校地,必須賦予稱謂,在行政會議上,夏漢民校長交議命名案,提案中建議將預八師營地命名為「敬業校區」,運輸群勝利營區命名為「自強校區」。獲會議同意。(《國立成功大學校刊》95)這兩個新校區,也就踏著「成功」「勝利」「光復」的足跡,繼續「敬業」「自強」了。

那麼陽剛氣的校區名稱,當然與戰後的長期威權統治和戡亂復國的時代氣氛有關;也和成大校區多半接收原軍事營地有關。如今時代改易,再耳聞如此戰鬥氣息的稱謂,不免和大學作為知識的神聖殿堂的意義有所扞格。如果榕園有一天被稱作「光復園區」或「自強園區」之類,恐怕當我們躺在柔軟的草地上仰望仲夏夜的星空時,也難以興發「貢獻於宇宙之精神」那樣的悠遠而深刻的思緒感受吧!